香港越野跑結束後,我一直沒有立刻把心得寫完。
不是因為沒有內容,而是因為那段經驗太貼近身體——痛、累、害怕、想放棄、又咬牙往前——它像咖啡粉一樣密密地塞在心裡,需要時間讓水穿過,才能萃取成一杯可以好好入口的東西。
我後來才明白:我需要的不是更快的整理,而是一種更誠實的消化。
而這篇文章,就是那段消化的紀錄。
一、山路上的內在噪音,我看見了「恐懼」的形狀
1 月 22 日,香港山徑。下午兩點二十分。
心裡估算著大概走了 22 公里。身體的疲憊已經超越了「酸」,整個人被拉進一種原始狀態:呼吸重濁,腳步沈重,腦袋斷訊,只剩下「下一步」和「再一下」。
直到傍晚,我們終於從「鬼之登頂」回到地面。那一刻的念頭非常不浪漫,卻極度真實——「我快要可以吃晚餐了。」
後來有人問我:「妳那時候是不是很害怕?還是很興奮?」
我想了很久。最真實的答案是:兩者都有,而且不只兩者。我害怕撐不下去,我懷疑自己為何受苦,我也有一點突破邊界的興奮。
但更重要的是,我看見了那條比山路更陡峭的路——我腦中的聲音。
「我不行了。」
「好想放棄。」
「為什麼我要在這裡?」
賽後回想,最消耗我的不是坡度,而是腦袋裡不停運轉的自我懷疑。
二、打開你坐著的箱子,關於《當下的力量》
在與夥伴的讀書會中,書裡的一個故事擊中了我:乞丐每天坐在路邊乞討,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直到陌生人問他:「你有沒有打開過你坐著的那個箱子?」他打開後才發現,裡面全都是黃金。
我突然覺得,我們多像那個乞丐。
我們不停向外找答案、找資源、找肯定。但越野跑讓我看見一件事:當我以為自己快不行的時候,我仍然一步一步走到了終點。
那份力量不是大會發給我的,也不是補給站給的,而是我一直沒打開過的寶箱。這讓我對「開悟」有了新的理解。
開悟或許不是一種「永遠不會關掉」的燈,而是一種「按下暫停鍵的能力」。就像書中的「觀察者練習」:看著自己的想法,不被帶走,不批判,只是陪著它。
越野跑九個多小時的經驗證明了:就算身體在受苦,只要能保持覺察,我們就不會淪為痛苦的奴隸。
三、第三維度,原來這就是「心理富足」
後來我讀到了 Oishi 與 Westgate(2021)的研究〈A Psychologically Rich Life〉。我沒有驚訝,反而有一種「終於被命名」的釋然。
這篇研究打破了「快樂(Happiness)」與「意義(Meaning)」的二元對立,提出了第三個維度:心理富足(Psychological Richness)。它強調的不是舒適,而是:
-多樣而深刻的生命經驗
-觀點的轉移
-對複雜與不確定的開放
這完全解釋了我的香港越野跑。
那不是一段快樂的過程。痛、累、孤獨,都是真的。但也正是那樣的過程,逼問出了我對自己的深層理解。
回頭看,我曾把快樂等同於籃球場上的冠軍,等同於職場上的 KPI。直到 2020 年離職,我才開始學會停下來。
現在我明白了,那些看似繞路的選擇——離開職場、回到球場、踏上越野賽道——其實都在建構一種心理富足的人生。
四、破碎的馬克杯,「系統強制中斷」
然而,理論與現實的整合,往往發生在最狼狽的時刻。前幾日早晨,我為了趕文章,一心多用。在沒注意的情況下,我摔碎了我的香港越野賽紀念杯。
那一瞬間,腦中閃過:「杯子沒了」、「大容量沒了」、「紀念沒了」。失落感襲來。但很快地,我意識到,這個破碎不是意外,而是一個訊號。它提醒我:妳沒有活在當下。妳被「急迫感」綁架了。
我急著寫完心得,急著整理照片,急著把身體裡的感受倒出來。但我忘了那個關於咖啡的隱喻:萃取是需要時間的。
水流過密實的咖啡粉,需要時間與溫度,才能成為香濃的咖啡。我的生命經驗也是如此。不是一個紀念杯能幫助我萃取,而是我必須允許時間流動。
這個摔破的杯子,讓我看見了內在對未來的深層恐懼——害怕錯過合作、害怕不被選擇、害怕計畫不明朗。因為杯子的破裂,我被迫從腦中高速運轉的「清單模式」,切換回身體層次的「動作模式」。
清理碎片時,我只能一片一片撿。
「一天之內不可能完成所有事,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當我回到「一個一個來」的節奏時,心情反而像水一樣平順了。
五、結語:慢一點也沒關係
研究指出,能從苦難中修復的人,往往擁有更高的心理富足感。
那個破碎的杯子,並不快樂,當下也看不出意義。但它帶來了觀點的轉移,讓我從「趕路」的狀態,回到了「走路」的狀態。
回到最初的問題:香港越野跑帶給我什麼?
它讓我看見,真正的痛苦來自於對當下的抗拒。
它讓我練習,在疲憊與恐懼中,按下暫停鍵。
它更讓我確認,好的人生不必被壓縮成單一指標。
快樂讓人生舒適,意義讓人生站得住腳,而心理富足讓人生真正被打開。
所以,我會繼續寫。讓寫作成為一種與身體的修復對話。讓我在下一次走上山路,或面對一地的碎片時,仍然記得:
慢一點也沒關係。
一個一個來。
而當下,就是我能回去的地方。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