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跟阿公的照片了。

大概是一年多前，那時候他的臉上還有一點肉。

以前每次回去看他，我都會跑去跟他拍照，跟他說：「阿公，笑一下啦，看到你足歡喜～～～」

想你了，阿公。

六年前，阿公左腳中風。後來雖然恢復到可以自己走路，但活動度明顯下降很多。偶爾想到的時候，他還是會自己去騎室內腳踏車。

非常乖的阿公。

只是隨著年紀增加，加上裝了假牙、吞嚥也越來越困難，吃東西從原本還能吃碎飯、碎菜，到後來幾乎只能全部打成汁。

有時候光是坐在旁邊陪他吃飯，都會覺得很心疼。

因為他會一直咳，吃一頓飯其實很辛苦。

但阿公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安安靜靜地坐著，笑笑的。你問他話，他就回你幾句；沒有人問，他也不太抱怨什麼。

今年大年初一，阿嬤因為腦血栓突然送急診。

下午姑姑陪她上救護車，一直到隔天早上八點才完成開刀。全家人那一晚都心急如焚，後來大家輪流去醫院陪伴，阿嬤也住了將近三個禮拜。

那時候我問阿公：

「你會擔心阿嬤嗎？」

他只說：

「就破病啊，不然怎麼辦。」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句話。

不是不關心，也不是無所謂，而是一種我很難形容的坦然。

事情發生了，那就面對。

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有阿公在，真好。

後來阿嬤出院回家，家裡請了人協助照顧。阿公自己身體明明也已經不方便了，還是會坐在阿嬤旁邊，幫她擦擦嘴巴。

現在回頭想，那個畫面真的很好。

阿公最後是在睡覺中離開的。

聽阿嬤說，那天一切都和平常一樣。他坐在那裡看電視，手裡還握著遙控器，看著看著睡著了，然後，就走了。

接到電話、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呆了一下。

因為就在阿公離開前兩天，我才剛去看過他們。

那天還在想，阿公怎麼又變得更瘦了。

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次。

這半年，家裡的長輩接連遇到好多身體上的考驗。

阿嬤歷經腦血栓與手術，阿公慢慢老去、離開，就連爸爸也同時面對一場重大的疾病、開刀與後續治療。

而我好像也在這些事情裡，重新學習一件自己原本以為早就知道的事：

改變一個人，從來不是告訴他「你應該怎麼做」就會發生。

我們當然可以知道很多方法。

可以告訴一個人要運動、要吃得健康、要復健、要增加肌力、要改變生活習慣。

但真正的改變，從來不只有「方法」。

它還包含一個人原本怎麼理解自己的身體與生活；他有沒有準備好經歷一些不舒服，去學習新的事情；身邊有沒有家人、朋友與足夠的支持；照顧他的兒女能夠承擔到什麼程度；甚至，有時候真的要經歷一場重大變故，一個人才會願意跨出原本熟悉的生活。

最近看著爸爸經歷開刀與治療，我也在重新學習怎麼跟自己的父親溝通。

很幸運的是，他現在也慢慢願意開始做一些肌力訓練。

從恢復走路開始，到重新學習深蹲。

慢慢來。

我們手上其實有很多工具，也知道不少方法。

但我越來越明白，指揮一個人去做，從來都不是最好的決定。

我現在最喜歡、也覺得最舒服的位置，是成為一個人的同行者。

不是急著把他推去某個「比較好」的地方，而是在他願意走的時候陪著他；累了就停一下，害怕的時候一起想辦法，偶爾跌跌撞撞，也沒有關係。

也許人生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吧。

我們沒辦法替重要的人承受疾病、老去與失去，也沒有辦法讓所有事情照著自己期待的方向發生。

但我們可以陪。

陪一個人吃完一頓很辛苦的飯。

陪一個人重新走路。

陪一個人學會第一次深蹲。

也陪彼此在那些不能改變的事情裡，還能好好地活著。

既痛苦，也能笑著前進。

想你了，阿公。

看到你，真的足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