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RLD 起源|2020 年的嘉義球場

如果有人問我,LRLD 是從哪裡開始的,最誠實的答案不是 2024 年,也不是 2026 年寫下藍圖的那個下午。

而是 2020 年,嘉義縣一個國中的球場。

但要說清楚這件事,得先往回倒帶更久一點。


一個學姊的鼓勵,讓我留在球隊

國中的時候,我一度想放棄籃球隊。

是一位學姊的鼓勵,讓我留了下來。

現在回頭看,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陪伴」的重量。

不是因為有人替我解決了問題,也不是因為一句話突然讓我變得更厲害。

只是在人很想放棄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旁邊,讓我多走了一步。

高中,我和同學又決定做一件更大的事:在屏東女中創立第一屆籃球社。

過程沒有想像中順利。

連署人數一直不夠,好幾次幾乎想放棄。也是因為另一位同學一直鼓勵,我們才繼續撐下去,最後真的把社團成立起來。

那時候我開始相信一句很簡單的話:

一個人有時候走不下去,但有人一起,就可能再多走一段。


25 歲,我又回到球場邊

2020 年,我 25 歲,在嘉義一個國中籃球隊當助理教練。

不是主教練,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位置。

大部分時間,我做的是很基本的事情——陪練習、看比賽、站在場邊,看著一群孩子一次又一次跑位、投籃、失誤,再重新來過。

就在那半年,我開始很強烈地「看見這些孩子身上的光」。

很多學生心裡都有籃球夢。

但現實是,真正能一路走到職業的人非常少。

更多人會在成長過程裡,因為受傷、升學、家庭、能力、環境,慢慢離開原本想像中的那條路。

籃球對大多數人來說,最後可能不會成為職業。

我自己也是。

但也因為籃球,我認識了一些人。

有人原本是球員,後來成為教練。

有人因傷離開球場,卻在另一個領域找到新的位置。

有人沒有走到自己原本最想去的地方,反而在轉彎之後,活出了另一種樣子。

只是這些故事,很少是主流媒體會特別去寫的。

所以那時候,我冒出了一個念頭:

如果沒有人寫,那我就自己寫。


一支手機、一個腳架,和一個還不知道會走去哪裡的念頭

那個念頭,後來有了一個名字:

#運動員然後呢

我真正想讓學生看見的,不是誰最後打進了職業聯賽。

而是另一種故事:

你可能已經很努力了,最後仍然沒有得到原本期待的結果。

但那些努力不一定白費。

有時候,人是在一路走、一路失去原本的答案之後,才慢慢開始知道自己是誰。

第一個被我找到的人,是大我一屆的學長蔡亞倫。

我們曾經一起在校隊練球。

後來我才知道,2017 年,他在一場交通事故裡受到嚴重腦傷,昏迷了五個月。

醒來之後,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學。

說話。

吃飯。

走路。

使用身體。

重新回到生活。

我第一次真正聽他說完這段故事的時候,最震撼我的不是「他有多勵志」。

而是他面對這一切的方式。

問他會不會恨當年的肇事者,他只是笑著說:

「恨她可以幹嘛?」

後來,他開始把自己的復健過程拍成影片。

不是只為了記錄自己,也希望其他正在經歷困難的人,可以從裡面得到一點力量。

那時候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一個人的人生就算被徹底打斷,故事也不一定只能停在那裡。


「我寫的故事,真的有人要看嗎?」

我帶著手機和腳架,一個人去了台北。

那時候沒有團隊。

也沒有成熟的採訪經驗。

只有一個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太大的念頭:

我想把這些故事說出去。

第一次採訪其實沒有想像中順利。

有些關於事故和醫院的片段,亞倫自己也已經記不清楚。還好當天他的家人在場,補上了很多細節,也救了第一次正式做人物訪談的我。

採訪結束之後,我一個人走在台北捷運站裡。

人很多。

我卻有點失焦。

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我寫的故事,真的有人要看嗎?」

後來,我還是把影片和文章發出去了。

結果迴響比我預期的大很多。

甚至有媒體轉載。

留言湧進來。

有人感動,也有人因為事故涉及酒駕,而留下非常激烈的評論。

但我心裡一直很清楚一件事:

紅的不是我,是他的生命。

我的工作,只是剛好站在旁邊,把那束光再往外折射了一點。


我是否願意,即使沒有人看見,也繼續做?

那次之後,我開始反覆問自己:

如果下一篇沒有人看呢?

如果沒有媒體轉載呢?

如果沒有按讚、沒有分享,也沒有任何回饋呢?

我還願不願意繼續做?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比「這個系列有沒有成功」重要很多。

因為我開始發現,我真正被吸引的不是流量。

而是那些人生原本的路徑被打斷之後,一個人究竟怎麼重新站起來、重新理解自己,然後走向另一種人生的故事。

亞倫最喜歡的球星是 Allen Iverson。

18 歲那年,他把一句話刺在手臂上:

“I am a slow walker, but I never walk backwards.”

我走得很慢,但我從來不會回頭。

車禍之後,他真的把這句話活成了自己的生命。

而我也在那次採訪裡,第一次隱約知道:

我想做的,可能不是「寫一個成功的人」。

我想靠近的是:

一個人在生命轉折裡,怎麼重新找到自己。


因為籃球,我們交流,也找到彼此的光

那時候,我在影片結尾會寫一句話:

Ball Interflow——因為籃球,我們交流,也找到彼此的光。

現在回頭看,「找到你的光」這個名字,其實早就在那裡了。

只是當時,它還只存在於一支支球員專訪裡。

還沒有變成一個部落格的名字。

更沒有變成今天的人生設計、陪伴與研究。

但那個核心動作,已經出現了:

先看見一個人。

不是先判斷他成功沒有。

不是先問這段經歷有沒有用。

而是先看見:

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是怎麼走到今天?

那些原本以為失敗、繞路、受傷的經驗,後來在他的人生裡變成了什麼?

我後來慢慢聽懂一句對自己很重要的話:

不是因為你成功了,我才願意看見你。

而是因為你是真實的你。


後來,我又繼續找這些故事

亞倫不是唯一一個。

那支影片發出去之後,#運動員然後呢 沒有停在那裡。

接下來幾年,我陸續訪問不同的人。

有人從球員變成帶孩子的教練。

有人因為傷病離開原本以為會走一輩子的路,後來才發現,球場上累積的能力可以在另一個領域重新長出來。

有人從板凳球員開始,把自己的學習過程拍成影片,最後建立起自己的內容與社群。

也有人繞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運動現場,成為教練、教師,站到當年曾經有人陪伴自己的位置上。

那時候,我還沒有「生涯建構」。

沒有「轉化學習」。

沒有「Life Design」。

也沒有「微型第三空間」這些語言。

但現在回頭看,我一直在找同一種故事:

當原本的人生路徑中斷之後,一個人怎麼重新理解自己,然後長成另一種樣子?

寫到系列最後一篇時,我甚至沒有意識到——

原來我已經持續在做同一件事,好幾年了。


2020 年的我,是替一個人把故事說出去

但這六年裡,有一件事情慢慢改變了。

2020 年的我,比較像一個採訪者。

我去找一個人。

聽他的故事。

整理他的經驗。

然後把它說出去。

我看見他的光,再讓更多人看見。

但今天,我做的事情已經不完全一樣了。

我不再只是替一個人說故事。

更多時候,我坐在一個人旁邊。

陪他自己把那些看起來零散、矛盾,甚至曾經覺得浪費的經歷,一段一段重新接起來。

直到有一天,他可以自己說出:

「原來我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這個差異對我來說很重要。

以前,是我看見。

現在,我更想做的是:

陪一個人自己看見。

以前,是我替他說出去。

現在,我更在意的是:

他能不能重新拿回解釋自己人生的權利。

然後根據這個新的理解,往下一步走。


六年後回頭看,才發現它們一直是同一個動作

2020 年,我在球場邊和人物採訪裡,看見那些受傷、轉換、離開原本跑道的人。

我拿起手機,把他們的故事說出去。

後來,在 OKAMI 的訓練現場,我開始看見另一種問題:

有人需要的不只是運動,而是一套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身體、逐漸建立能力的學習過程。

再往後,我在高齡運動與健康教育的現場,看見的是長輩、教練、助人工作者之間的知識斷層。

所以開始設計課程、培訓與系統。

然後,我又遇見一群已經二十幾歲、三十幾歲,履歷看起來沒有問題,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的人。

於是有了 LRLD。

而現在,我又把同一個問題帶進研究裡:

成年早期的人,在職涯困境裡,究竟如何重新理解原本相信的事情,重新建構自己的人生方向?

表面上看,這些是完全不同的場景。

運動員。

學員。

長輩。

教練。

成年早期工作者。

研究參與者。

但六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

底下其實一直是同一個動作。

看見一個人正在經歷什麼。

替混亂的經驗留出空間。

陪他把原本散落的片段重新接起來。

然後讓他有機會看見:

自己其實不是一無所有。

也不是突然從零開始。

有些能力、價值、方向,一直都在。

只是還沒有被辨認出來。


原來有些定位,不是設計出來的

我以前會以為,定位是一件要「想出來」的事情。

我要決定我是誰。

我要找到一個最準確的名稱。

我要把所有事情收斂成一句可以向別人解釋的話。

但現在回頭看,我反而覺得:

有些定位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而是走了夠久、回頭看得夠深之後,才終於被辨認出來。

2020 年的我不可能知道:

有一天,我會讀成人教育。

做人生設計。

研究轉化學習。

設計陪伴方案。

甚至用「微型第三空間」來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那時候我根本沒有這些語言。

我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直覺:

這個人的故事值得被看見。

所以我去找他。

坐下來。

聽。

問。

整理。

再把故事說出去。

做了一次。

然後又做一次。

六年之後,我才終於有能力看見:

原來那不是一串互不相關的興趣。

那是一條一直存在的線。


微型第三空間,原來早就開始了

現在我會把自己正在做的一部分工作,叫做「創造微型第三空間」。

它不是一個真的房間。

而是在一個人原本的人生腳本,和還不知道的下一步之間,先留出一小塊地方。

不用立刻決定。

不用立刻證明自己。

不用馬上把混亂整理成漂亮答案。

可以先停一下。

把走過的路攤開。

重新看見那些原本以為沒有關係的片段。

問一問:

我到底經歷了什麼?

哪些東西一直反覆出現?

什麼是我真正重視的?

哪些能力,其實已經跟了我很多年?

下一步,我想試什麼?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

我不是 2026 年才開始做這件事。

2020 年,在嘉義的球場邊,我就已經開始練習了。

那時候還沒有 LRLD。

沒有完整的方法。

沒有理論名稱。

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個動作將來會走到哪裡。

只有一支手機。

一個腳架。

一個第一次採訪完,站在捷運站裡懷疑自己的人。

還有一個很簡單的念頭:

如果這個人的生命裡有一束光,我想幫他把它看清楚一點。

六年之後,我才知道:

我真正想做的,從來不只是替人把光說出去。

而是陪他站在自己的生命裡,慢慢看見——

原來那束光,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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