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職涯困惑,可能都藏著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你以為自己正在打一場可以贏的遊戲。
兩種遊戲
哲學家 James Carse 在《有限與無限的遊戲》裡,把遊戲分成兩種。
有限遊戲,目的是贏,然後結束。
它有清楚的規則、固定的邊界、明確的角色,也有一個可以判定輸贏的終點。
無限遊戲則不同。
它的目的不是贏,而是讓遊戲繼續下去。規則可以調整,角色可以改寫,邊界也會隨著遊戲往前而被推開。
這兩種遊戲本身沒有誰比較高級。
運動比賽需要有限遊戲。
考試、完成論文、存下一筆錢、拿到一張證照,也都可以是很好的有限目標。
真正容易把人困住的,不是設定終點。
而是:
把一個有限的目標,誤認成了人生最終的答案。
「只要進到這間公司,我就成功了。」
「35 歲前沒有升到某個位置,我就是落後。」
「這一次選錯,我的人生就走歪了。」
當人生被放進這種框架,每一次選擇都會變得非常重。
因為選錯,不再只是一次需要調整的決定。
而像是輸掉了整場遊戲。
同一個工具,也可以拿來玩不同的遊戲
前陣子讀到一段談 AI 與品味的對話,讓我想到一件事:
同一個工具,放進不同的遊戲裡,最後可能長成完全不同的東西。
如果使用 AI 只是為了「比別人更快完成」,它服務的可能是競爭與終點。
但如果拿它來延伸問題、挑戰自己的假設、看見原本沒注意到的角度,它服務的就是探索。
工具本身沒有決定遊戲。
我們怎麼理解自己正在玩的遊戲,才會決定工具最後把我們帶去哪裡。
而我在陪伴一個又一個卡關的人時,慢慢發現:
職涯困境裡,常常也發生同樣的事情。
「哪個選擇比較好?」背後,可能藏著另一個問題
最近陪一個人整理下一階段的方向。
她在兩種可能之間反覆拉扯。
一邊比較符合原本熟悉的路徑,也比較容易向身邊的人解釋。
另一邊則更接近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但同時帶著更多不確定。
她一直問:
「哪一個選擇比較好?」
聽起來像是選項還不夠清楚。
但陪著往下聊,才慢慢發現,真正困住她的不是不知道兩條路有什麼差別。
而是她一直在比較:
哪一條路比較像「贏」。
哪一個比較安全?
哪一個比較不會後悔?
哪一個比較不容易被別人覺得「走錯了」?
哪一個選了之後,可以證明自己做了一個正確選擇?
表面上是在選路。
其實心裡一直有一張沒有說出口的計分板。
所以我有時候會問:
「你在打算贏得什麼?」
可能是某一個職稱。
一個收入。
一個看起來穩定的人生。
或者只是:
「我不想被別人覺得我選錯了。」
但真正重要的通常是下一題:
「如果沒有贏,你會因此認為自己是誰?」
如果答案只是:
「那我就重新調整。」
其實沒有什麼問題。
但如果答案變成:
「那代表我不夠好。」
「那代表我落後了。」
「那代表我浪費了前面的時間。」
這時候,一個外在目標就已經不只是目標。
它開始決定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的價值。
「如果真的贏了,然後呢?」
另一個我很常問的問題是:
「如果你真的抵達那個終點,然後呢?」
假設真的在 35 歲以前升上主管。
然後呢?
假設真的進到大家都覺得很好的公司。
然後呢?
假設真的選了一條最安全、最不容易被質疑的路。
然後呢?
很多人在這一題會停一下。
不是因為完全答不出來。
而是因為第一次發現:
原來自己花了很多力氣追逐的終點,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抵達以後」的生活。
有些終點甚至根本不是自己設的。
只是從家庭、學校、同儕、社會,甚至某一個年齡應該完成什麼的想像裡,借來的。
這也是有限遊戲最容易讓人忘記的一件事:
贏,本身並不會自動回答「接下來要怎麼活」。
照著規則贏了,卻感覺輸了
我在讀 Mezirow 的轉化學習理論時,看到另一套很接近的語言。
轉化學習真正關心的,不只是「學到新的知識」。
而是一個人原本用來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框架,開始解釋不了眼前的經驗。
有時候,一個人一直相信:
「只要我努力往上爬,我就會更快樂。」
於是他真的一路努力。
升職。
加薪。
得到原本想要的位置。
可是某一天,他坐在那個曾經非常想抵達的位置上,卻發現自己比以前更不快樂。
這種經驗,可能成為 Mezirow 所說的「失序的兩難」(disorienting dilemma)。
原本用來理解世界的規則,突然失效了。
如果「升上去就會比較好」是真的,
那為什麼我已經升上去了,卻沒有變得比較好?
用有限/無限遊戲的語言來說,就是:
照著規則贏了,卻感覺輸了。
而轉化真正開始的地方,往往不是趕快換一個新目標。
而是願意重新檢查:
我為什麼會相信這個目標代表成功?
這套規則是誰給我的?
如果不再用它來衡量自己,我還能怎麼理解人生?
這時候,問題才慢慢從:
「下一個我要贏什麼?」
變成:
「什麼樣的生活,是我願意繼續走下去的?」
這不是換一個比較好的終點。
而是整套提問方式改變了。
很多職涯困境,不缺答案,缺的是換框架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職涯困境沒有辦法只靠「幫他選出比較好的選項」解決。
因為如果原本的評估框架沒有變,
你就算替他找到一個新答案,
過一段時間,他仍然可能用同一套規則,再把自己困住一次。
A 工作的薪水比較高。
B 工作比較有興趣。
到底選哪一個?
這種問題當然可以分析。
但更深一層可能還要問:
你現在認為「好的工作」必須滿足什麼?
這套標準從哪裡來?
哪一些是真的對你重要?
哪一些只是害怕輸?
哪些東西即使沒有得到,也不代表你的人生失敗?
而哪些東西如果長期失去,即使外表看起來贏了,你也不想交換?
真正的轉化,不一定是找到新答案,而是開始用新的框架問問題。
我不是在漂流,我是在收束
這件事,我自己也走過一次。
前陣子重新回頭整理這十年。
從很早以前對人生與工作的困惑,到 2020 年在嘉義的球場邊做球員專訪,再到後來的成人教育、體能教育、研究、人生設計、寫作,以及現在同時進行的幾條工作線。
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用有限遊戲的方式理解這些經歷。
這樣算穩定嗎?
這算一條職涯嗎?
為什麼我看起來一直換東西?
別人會不會覺得我一直沒有定下來?
如果把人生想成一條必須很快選定的跑道,這些經歷確實很容易被理解成:
還沒找到答案。
還在嘗試。
一直換來換去。
但真正回頭把它們接起來之後,我突然看到完全不同的東西。
我不是在漂流,我是在收束。
球員專訪、YouTube、成人教育、運動教育、陪伴、人生設計,看起來是不同的形式。
但底下其實一直有一個很穩定的問題:
我對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怎麼在困境裡重新找到方向、怎麼透過對話與經驗發生改變,一直都很好奇。
形式一直在換。
遊戲沒有換。
31 歲,我第一次比較清楚地看見:
過去十年不是一串零散的嘗試,而是某個長期方向逐漸浮現的過程。
如果用有限遊戲看,我一直還沒有「定型」。
如果用無限遊戲看,我只是一直在學習怎麼讓同一場遊戲,用更接近自己的方式繼續下去。
無限遊戲不是永遠不做決定
但我也不想把「無限遊戲」浪漫化成:
反正人生沒有終點,所以什麼都不用決定。
不是這樣。
生活裡仍然需要大量有限決策。
這份工作要不要接。
這個學位什麼時候完成。
這個月預算是多少。
這段關係要不要繼續。
這些都需要做決定。
無限遊戲真正改變的,不是「不用做選擇」。
而是:
不再要求每一次選擇,都替整個人生做最後判決。
我可以選 A。
走一段。
發現不適合。
重新調整。
這不代表前面的路全部白走。
因為我真正累積的,不只有某一個結果。
還包括判斷力、經驗、關係、能力,以及對自己的理解。
有限目標依然存在。
只是它不再需要負責證明我的整個人生。
換一個問題問自己
如果你最近也覺得自己卡住了,也許可以先不要急著找更多答案。
先看看自己心裡那張計分板。
你現在真正想贏的是什麼?
如果沒有贏,你會因此怎麼看自己?
如果真的贏了,然後呢?
你會想停在那裡嗎?
還是那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還有一個我自己很喜歡的問題:
現在這條看似混亂的路,有沒有可能其實早就存在某一條長期的線,只是它換過很多次名字,你一直沒有把它們接起來看?
有時候,卡住不是因為能力不夠。
也不是因為選項太少。
而是我們正在努力贏一場——
就算真的贏了,也回答不了「然後呢?」的遊戲。
這時候,也許不用再找一個更好的答案。
先換一個問題。
不要只問:
「哪一條路比較會贏?」
試著問:
「哪一場遊戲,是我即使沒有最後的終點,也還願意繼續玩下去的?」
有時候問題一換,
遊戲本身就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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