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經濟論壇《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估計,2025 到 2030 年之間,技術、人口、綠色轉型與地緣政治變動,將讓全球約 22% 的工作經歷創造與汰換:1.7 億個新職缺出現,9200 萬個職缺消失。
同一份報告指出,到 2030 年,每 100 名工作者中,約有 59 人需要再培訓或升級技能,其中 11 人甚至可能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把時間再拉長一點。2024 年,Naughtin 等人在 Futures 發表了一篇系統性回顧,整理 1982 到 2022 年間 267 個學術與非學術的「巨型趨勢」(megatrends)應用案例,試著回答一個很大的問題:
這四十年來,我們到底是怎麼談未來的?
我最近重讀的,正是這段歷史裡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1990 年出版的《兩千年大趨勢》(Megatrends 2000)。
John Naisbitt 與 Patricia Aburdene 在書中提出十股即將改變未來十年的力量:全球經濟繁榮、藝術復興、自由市場社會主義、全球生活方式與文化民族主義、福利國家民營化、太平洋崛起、女性領導年代、生物學時代、宗教復興,以及個人的勝利。
那時候,網際網路還沒有真正走進一般家庭,智慧型手機不存在,遠距工作像少數人的實驗;中國才剛開始更深地走向世界市場,女性能否進入最高領導階層仍被視為「未來問題」,基因科技與個人化醫療大多還停留在實驗室與想像之中。
現在是 2026 年。
我已經站在作者當年描述的「未來」裡,回頭看他們如何想像 2000 年。
讀完之後,我最在意的已經不是「他們到底猜對了幾個」。
而是另一件事:
一股力量即使被看對了方向,真正進入社會之後,也一定會帶著當時還看不見的制度反應、利益分配與代價。
它看準了哪些力量
太平洋地區確實崛起了。
南韓透過科技與大型企業建立國家競爭力,台灣依靠中小企業、製造與供應鏈網絡找到自己的位置,新加坡成為連結資本、技術與人才的平台,中國則在改革開放之後成為全球製造與市場的重要核心。
但它們並不是用同一種方式成為今天的亞洲。
每一個國家,都在自己的政治制度、資源條件、人口結構與歷史限制中,長出不同的現代化路徑。
書中談的「個人的勝利」,某種程度上也真的發生了。
遠距工作、自由工作、客製化服務、個人品牌、創作者經濟——這些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詞,放在 1990 年,都還非常陌生。
公司不再能完全擁有一個人的時間、知識與忠誠。
主管逐漸不只是下命令的人,也需要成為教練、協作者與促進者;工作者則被要求擁有更多自我管理、判斷與持續學習的能力。
生物科技也確實成為核心科技之一。
基因定序、CRISPR、精準醫療、人工生殖,陸續從研究室走入醫療現場,也進入普通人的新聞與生命選擇。
而「全球生活方式與文化民族主義」可能是我覺得全書最有意思的一條。
我們使用愈來愈相似的手機與平台,用英文跨國溝通,看同樣的韓劇、YouTube 與 Netflix;但同時,我們也看見地方語言復興、民族認同升高、宗教身分重新受到重視,地方飲食、歷史與生活方式再次被珍惜。
世界愈連結,人反而愈需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這跟我這幾年對英文的理解很像。
英文不是拿來證明自己比較優越的工具,而是一個讓不同生命經驗可以相遇的介面。
先讓意思抵達,再慢慢讓語言變漂亮。
它沒有看見的,是代價
有些預測最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自由市場社會主義」就是其中最明顯的一條。
市場經濟確實快速擴張,但世界並沒有收斂成同一套制度。中國、北歐、美國,各自發展出完全不同的國家與市場組合。
現實遠比「大家最後會走向同一套模式」複雜。
「福利國家民營化」也是如此。
外包、市場化服務、民間組織參與確實增加,但疫情、高齡化與照顧危機,又一次把「政府究竟應該承擔什麼」這個問題推回公共討論中央。
而我最想停下來看的,其實是「個人的勝利」。
個人獲得更多自由的同時,原本由組織承擔的風險,也有一部分被移交給了個人。
所以它從來不是單純的勝利。
自主的另一面可能是不穩定。
原創的另一面,是必須持續自我行銷。
地點自由的另一面,可能是孤立。
個人化服務的另一面,是資料監控。
彈性工作的另一面,則可能是永遠在線。
如果要我替《兩千年大趨勢》的預測能力下一句註解,我會說:
它很擅長看見力量正在往哪裡移動,卻比較難看見制度會如何反應、利益會如何重新分配,以及新的自由會產生哪些新的負擔。
「個人的勝利」,並不是每個人的勝利
這本書帶著很鮮明的美國式、企業式與樂觀主義視角。
科技增加、全球市場擴張、個人力量提升,人就能擁有更多自由。
但這陣子,我也正在讀南非學者 Kobus Maree 的人生設計與生涯建構文獻。
在那裡,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起跑線:
青年失業、種族隔離遺留下來的結構不平等、教育資源落差、創傷、家庭責任與社群責任。
於是「個人的勝利」突然有了另一個版本。
人生設計不是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任何人,而是在一個並不公平的現實裡,重新取得對自己的故事、選擇與行動的一部分主導權。
這也是為什麼我愈來愈不喜歡把人生設計講成:「只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你就可以活成想要的樣子。」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樣多的選項。
但即使如此,人仍然可能透過反思、教育、關係與一些可行的小型試驗,重新增加自己的選擇空間。
這對我來說,比「成為最好的自己」更接近人生設計真正的意義。
困惑有時候不是個人的問題
南韓的例子也讓我很有感觸。
在高度競爭、重視升學與學歷的東亞社會裡,首爾已經出現 Odyssey School 這類制度性的教育實驗,讓高中生暫時離開傳統升學節奏,把時間留給探索、經驗與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
這件事吸引我的,不只是它的課程。
而是背後那個制度訊號:
「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一定只是個人的失敗,也可能是一個值得被教育制度正式承接的生命階段。
這幾乎就是我論文正在研究的問題的另一種版本。
成年早期的困惑,不一定只是某一個人不夠努力、不夠成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它也可能是這個時代結構性地製造出來的現象。
教育延長、職涯路徑碎裂、工作變動加速、選項增加、家庭與成功腳本鬆動——人擁有更多自由,也必須承擔更多自己決定方向的責任。
南韓用一種教育制度回應它。
而我想研究的,是那些沒有被制度接住的人,究竟如何透過反思與經驗,走過這段空白期。
如果不預言,還可以怎麼談未來?
所以再往後看 2026、2030、2040、2050,我其實不想做一張「未來一定會發生什麼」的預言表。
我比較想把它當成一張情境地圖:
根據現在已經看得見的力量,問每個階段最可能需要處理的是什麼問題。
2026:重新定位。
舊世界已經開始鬆動,新秩序卻還沒有完全成形。
全球化沒有消失,而是加入更多區域化、供應鏈韌性與安全考量;AI 開始更深地進入工作、教育與治理;個人選擇增加,但孤獨、不穩定與注意力耗損也同時增加。
這個階段最重要的,也許不是立刻找到答案,而是重新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2030:持續轉換。
真正明顯的變化,可能不是「所有工作被 AI 取代」,而是工作內容持續被重新拆分、組合。
人機協作逐漸成為基本工作能力,終身學習也不再只是漂亮口號,而成為職涯的一部分。
這也是我認為人生設計會愈來愈重要的原因。
它不是幫一個人找到「唯一正確的職業」,而是讓人在不確定中仍然能辨認方向、理解自己的可轉移能力、做小型試驗,再根據結果調整生命敘事。
2040:制度承接。
前面十幾年的選擇開始顯現長期後果。
東亞與歐洲更深度高齡化,照顧需求增加,公共財政與勞動人口承受更大的壓力。
到那個時候,真正重要的問題可能已經不是「科技能做到什麼」,而是:
我們的制度,有沒有能力接住科技與人口變化帶來的後果?
家庭、社區、小型組織、地方支持系統,也可能因此重新變得重要。
2050:多中心與相互依存。
聯合國《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24》預測,撒哈拉以南非洲人口到 2054 年可能增加約 79%,達到約 22 億。
這個數字提醒我:2050 年真正重要的世界軸線,也許早已不再只是「大西洋轉向太平洋」。
太平洋、印度洋、非洲城市帶與數位網絡,可能共同形成一個更加多中心的世界。
未來不只是誰取代誰。
而是我們會愈來愈需要學習,如何在彼此依存的情況下共同生活。
趨勢不是命令
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之後,我慢慢整理出一條很清楚的思考順序。
先看見外部力量:
科技、人口、經濟、城市、文化與制度正在怎麼變。
但不要把趨勢當成命令。
AI 很重要,不代表每個人都必須變成 AI 工程師。
個人品牌興起,不代表每一個人都要經營自己。
遠距工作增加,也不代表所有組織都應該取消辦公室。
趨勢告訴我們的是:
「這股力量正在變大。」
至於我要加入、利用、調整、拒絕,還是抵抗它,仍然需要價值判斷。
這也是教育真正重要的地方。
教育不只是教人掌握最新工具,而是增加一個人的自我理解、判斷、學習與承擔後果的能力。
然後,再把這些能力放回真實的關係與生活裡。
大型趨勢可以改變世界,但一個人真正重新獲得行動感,往往不是發生在世界經濟論壇、政策白皮書或科技發布會裡。
而是在一個課堂、一段陪伴、一個小團體、一間小店、一個可以慢慢說話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對小企業、小型社群、微型第三空間與人生設計有興趣。
它們背後其實是同一個信念:
先辨認正在塑造現實的力量,再根據自己的價值、資源與限制,設計一個能夠承受的回應。
我不需要猜對未來,我需要增加回應未來的能力
讀完這本 36 年前的書,我最深的感受,不是「他們究竟猜對了幾個」。
而是重新確認了一件事:
趨勢從來不是答案。
它只是告訴我們,哪些力量正在靠近。
真正的問題始終是:
當世界被這些力量推動時,我希望自己成為怎樣的人?
我要加入什麼?
改變什麼?
又拒絕什麼?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人生設計」這四個字。
它不是假設每一個人都能不受限制地選擇未來。
而是先看懂自己真正身處的現實——時代、制度、家庭、身體、資源與責任。
然後在這些條件裡,一點一點找回可以行動、試驗與修正的空間。
我們大概永遠猜不準未來。
36 年前的人沒有猜到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生成式 AI 會用今天這種方式改變世界。
而今天的我們,也一定正在忽略某些會徹底改變 2050 年的東西。
所以認識趨勢,從來不是為了服從未來。
而是為了當未來真的抵達時,
我們仍然有能力看懂它、判斷它,然後決定自己要怎麼回應。
資料來源
-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Geneva: World Economic Forum.
- United Nations,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Population Division (2024). 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24: Summary of Results.
- Naughtin, C. K., Schleiger, E., Bratanova, A., Terhorst, A., & Hajkowicz, S. (2024). Forty years in the making: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megatrends literature. Futures, 157, 103329.
- Naisbitt, J., & Aburdene, P. (1990). Megatrends 2000.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