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大趨勢》沒有預料到一件事：
當一個社會把「念大學」變成多數人的共同路徑之後，教育不一定會讓人更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有時候，它反而會製造出一整批——很會準備考試，卻還沒準備好回答人生問題的年輕人。
這件事，正好碰到我論文最關心的地方。
南韓的嘗試：把「探索」正式放進教育裡
南韓和台灣一樣，都是高度重視升學與學歷的東亞社會。
教育擴張帶來更多受教育機會，但也把競爭一路往前推：考試、升學、大學、就業，每一個階段都像有一條已經畫好的跑道。
但南韓有一個讓我很感興趣的教育實驗——首爾的奧德賽學校（Odyssey School）。
它不是大學前的 Gap Year，也不是畢業後休學一年。
它是在高中一年級階段，讓學生有機會暫時離開以升學與考試為中心的日常課程，用一整年的時間進行探索、體驗與重新理解自己，之後再回到原本的高中教育體系。
真正吸引我的，不只是它安排了哪些課程。
而是它背後承認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探索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正式的教育。
一個年輕人說「我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不一定代表他懶惰、沒有企圖心，或是在逃避競爭。
也可能只是因為——
他需要一段時間，去理解自己究竟正在走向哪裡。
當這段時間被制度正式承認，「還不知道答案」就不再只是個人的問題。
它成了一段可以被命名、被陪伴，也值得被投資的歷程。
但如果一個人到 27 歲才第一次開始探索呢？
這也是我看到奧德賽學校之後，最想問的問題。
如果十七歲的學生，可以有一整年重新認識自己，
那二十七歲呢？
三十二歲呢？
已經工作三年、五年，履歷看起來沒有什麼問題，卻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天都在做現在這份工作的人呢？
我們的制度很會安排「學習」。
國中結束念高中，高中之後念大學，大學畢業開始工作。
但它很少替成年人安排一段：
「你可以先重新想一想。」
很多真正深刻的職涯困惑，反而是在離開學校之後才開始。
因為當一個人第一次真正進入工作世界，他才慢慢發現：
原來自己不只是要回答「我能做什麼」。
還要回答——
我願意怎麼生活？
我在意什麼？
什麼樣的工作值得我投入？
我要怎麼處理收入、家庭、關係、身體與責任之間的衝突？
這些問題，考試沒有教。
履歷也不會自動回答。
於是很多人只能自己一個人，在沒有名字、沒有時間表，也沒有明確制度承接的情況下，走過這段路。
成年不是在畢業那一天突然完成的
發展心理學其實早就提醒我們，從青少年走向成人，並不是一個在畢業典禮那一天突然完成的過程。
Erikson 將成年早期視為重要的心理社會發展階段。
Arnett 後來提出「新興成年期」（emerging adulthood），描述從青少年晚期進入二十多歲這段仍高度進行身分、工作、關係與生活方式探索的時期。
但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再往後一點的人。
當一個人已經進入 25 到 35 歲，甚至已經累積幾年工作經驗，為什麼還可能重新出現一次很深的職涯困境？
這不一定代表他「發展得比較慢」。
反而可能是因為，真正能夠檢驗人生選擇的經驗，往往是在進入工作世界之後才開始累積。
你可能二十二歲時選了一份看起來合理的工作。
做到二十七歲，才發現自己擅長，卻不喜歡。
做到三十歲，才開始感覺：
我可以繼續走下去，但我真的想這樣過十年嗎？
所以我愈來愈不想把成年早期的職涯困惑簡單理解成「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它很多時候更像是：
原本相信的人生答案，經過幾年真實生活之後，開始不再適用了。
成年早期的困惑，可能是這個時代共同製造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太想把這些人的困境全部歸因到個人身上。
教育年限延長。
職涯路徑變得更碎片化。
工作內容快速改變。
選項增加。
家庭與社會原本提供的「成功腳本」也逐漸鬆動。
以前一個人比較容易按照某一條既定路徑往前走：
畢業、就業、結婚、買房、升遷。
今天的自由增加了。
但自由同時也意味著：有更多事情需要自己決定。
所以成年早期的困惑，不一定只是某一個人不夠努力、不夠成熟，或沒有做好職涯規劃。
它也可能是這個時代結構性地製造出來的現象。
選項增加了，但幫助人理解這些選項的空間，未必同步增加。
我們教人選科系、準備履歷、面試、找工作。
卻比較少教一個成年人：
當原本選的路開始不適合自己時，要怎麼重新理解這段經驗？
Life Design：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學會持續設計
這也是為什麼 Savickas 等人在 2009 年提出的 Life Designing 典範，對我來說很重要。
它把生涯輔導從一個很熟悉的問題：
「哪一份工作最適合我？」
慢慢轉向另一個問題：
「當世界和我自己都持續改變，我怎麼一次又一次重新設計下一步？」
這個轉向背後其實承認了一件事：
職涯不是一條完全線性的路。
人生也不一定存在一個只要找到，就可以一路使用到底的正確答案。
如果職涯本來就是動態的、脈絡性的，也會受到環境與生命事件影響，
那麼重新探索，就不應該被理解成偏離正軌。
反而是一種正常的適應能力。
真正需要培養的，不只是「做出一次正確選擇」。
而是：
能不能持續理解自己。
能不能看見新的可能。
能不能在不知道答案的時候，做一個小型試驗。
能不能根據結果，重新調整方向。
我在陪跑現場看到的，也是同一件事
這些理論對我來說，不只是文獻。
因為在 LRLD 的個案陪跑裡，我一直看到它非常真實的版本。
一個人可能帶著一份看起來很完整的履歷來。
有學歷。
有工作經驗。
也有能力。
但當我問：
「那你接下來想往哪裡走？」
她可能完全不知道。
不是因為她沒有能力。
很多時候，是因為過去十幾年的教育經驗，都在訓練她回答：
「下一個要求是什麼？」
卻很少有人陪她問：
「那你自己真正想留下什麼？」
所以我在六週人生設計方案裡，愈來愈不急著替一個人找答案。
我更在意的是：
能不能陪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經驗。
看見那些原本以為毫無關聯的工作，其實累積了哪些可以轉移的能力。
辨認哪些價值一直反覆出現在不同選擇裡。
做一個小型的原型或試驗。
再用新的經驗，修正原本對自己的理解。
人生設計不是替一個人決定未來，而是幫他重新拿回敘事與行動的主導權。
一段經驗被命名之後，就不必再被理解成失敗
這也是奧德賽學校最觸動我的地方。
它做的不只是多開一套課程。
它其實替一種經驗取了名字。
當「我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沒有名字的時候，它很容易被翻譯成：
我是不是太慢？
我是不是走錯路？
是不是大家都已經往前了，只有我還卡在這裡？
但當一段經驗被理解成探索、轉換、重新建構，
人的位置就改變了。
問題不再只是：
「我要趕快恢復正常。」
而是：
「這一段正在告訴我什麼？」
這個轉換，也是我在轉化學習研究裡很在意的部分。
很多改變並不是因為有人直接告訴你答案。
而是你開始重新理解自己過去相信的東西。
原本覺得自己失敗的經驗，可能被重新理解成一個轉折點。
原本覺得浪費的幾年，也可能在新的故事裡，變成一段必要的累積。
成人教育真正要接住的，是這些空白
《兩千年大趨勢》沒有預料到這件事。
它相信教育擴張、科技進步與個人力量增加，會帶來更多選擇。
這些事情確實發生了。
但更多選擇，並不會自動產生更清楚的人生。
甚至可能剛好相反。
當選項愈多、路徑愈碎、世界變化愈快，人愈需要一種能力：
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仍然可以理解自己，做出暫時的選擇，再根據經驗重新調整。
所以我開始覺得，成人教育真正重要的任務之一，不只是提供更多課程、證照或技能。
而是持續去辨認：
現在有哪些人生階段，制度還沒有替它留下空間？
哪些困惑還被當成個人的失敗？
哪些轉換正在大量發生，卻沒有名字？
哪些成年人其實不缺能力，而只是缺少一段可以重新理解自己經驗的時間與關係？
南韓的奧德賽學校，至少替一部分十七歲的青年切出了一段這樣的時間。
那如果一個人是在二十七歲，甚至三十二歲，才第一次真正問：
「我到底想怎麼生活？」
他的探索空間在哪裡？
十七歲可以有一年的奧德賽。
那二十七歲、三十二歲的人，他們的奧德賽在哪裡？
資料來源
- Arnett, J. J. (2000). Emerging adulthood: A theory of development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55(5), 469–480.
- Erikson, E. H. (1968). Identity: Youth and Crisis. New York: Norton.
- Savickas, M. L., Nota, L., Rossier, J., Dauwalder, J.-P., Duarte, M. E., Guichard, J., Soresi, S., Van Esbroeck, R., & van Vianen, A. E. M. (2009). Life designing: A paradigm for career construction in the 21st century. 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75(3), 239–250.
- Seoul Metropolitan Office of Education. Odyssey School（오디세이학교）相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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