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第三天，我睡到下午一點半才起床。

沒有愧疚，也沒有計畫。

身體需要補眠，我就讓它補。

兩點出門，去看朋友推薦的展覽。裡面全是嘲諷、幽默的作品，其中一句話直接打中我：

不要那麼擔心犯錯，也不要那麼擔心尷尬。人生本來就是這樣。

那場展覽的完整心得，我另外寫了一篇。這裡更想記下的，是它讓我看見自己的另一面。

看展的時候，我在日記裡寫：

有時候，我們表面上對很多事情都很有禮貌、很有分寸，但那不一定全是善意，也可能有一部分，是害怕真正和別人發生連結。

害怕說錯話。

害怕受傷。

害怕被看見。

我發現自己其實也很愛面子。

前一天搭公車坐錯方向時，明明只要走到司機旁邊說一句：

「我坐錯了，我想下車。」

事情就結束了。

但我沒有。

我寧願多坐一站，再趕快繞回去。

不是因為事情真的有多麻煩。

只是因為我在意別人的眼光，也怕自己看起來很笨。

原來那個怕犯錯、怕出糗、怕顯得不夠好的自己，也一起跟著我來了首爾。

但這座城市暫時送給我一件很珍貴的事：

這裡沒有人認識我。

我不是研究生。

不是創業者。

不是教練。

不是誰的陪伴者。

也暫時不需要回應誰對我的期待。

我只是我自己。

出發前在台灣機場買的那本《你是誰，就會遇見誰》，裡面也一直在問一個很接近的問題：

如果拿掉所有身分，你還剩下什麼？

我沒有在書裡找到答案。

卻好像在首爾這幾天，被生活逼著先練習回答了一次。

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聽不懂周圍的人在說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某種程度上，我反而暫時失去了平常一直分析、判斷、解釋自己的能力。

不用一直想：

這件事有沒有用？

我現在表現得好不好？

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

別人會怎麼看？

當這些聲音稍微安靜下來之後，我才開始注意到一些更小的東西。

我累不累。

我想不想睡。

我今天到底想去哪裡。

我想跟誰說話。

什麼時候其實什麼都不想做。

也開始想：

不知道有一天，我能不能真的在一個可以放慢腳步的地方，好好生活一段時間。

也許是鄉下。

甚至我愈想愈覺得，大概真的會是鄉下。

我想替明年學法文滿一週年的自己安排一段旅行。

也想找機會去荷蘭。

不是急著把更多國家放進清單，而是想看看旅行、語言和生活，有沒有可能慢慢連成同一條線。

首爾很方便。

但老實說，有些時候我也只是因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跟著城市往前走。

可是旅行好像本來就是這樣。

你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路。

聽不懂語言。

偶爾坐錯車。

也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誰。

於是反而沒有辦法把每一件事情都控制好。

而當控制稍微鬆掉之後，

人才開始有機會看看：

如果暫時不用扮演任何角色，我會怎麼生活？

沒有人認識自己，有時候不是孤單。

反而是一種短暫的自由。

可以不用急著證明。

不用急著解釋。

也不用急著成為誰。

只是慢慢走、慢慢看，

重新認識那個在所有頭銜之前的自己。

也許這趟首爾最重要的，不是我去了哪裡。

而是我終於在一個沒有既定角色的地方，

生活了幾天。